## 六

古存孝走了以后，排练场就越发欺负起“外县人”了。忆秦娥还是那样老实巴交地站在一边学着戏。可楚嘉禾再也坐不住了，她觉得，必须把“外县人”都团结起来，跟“土著”们对着干了。

楚嘉禾跟周玉枝算了一下，光从外边调来省秦腔团的，就有四五十个。这里边不仅有县剧团的、地区剧团的，而且还有外省剧团的。但在“省秦”人眼里，西京城以外来的，都是“外县范儿”。问题的关键是，外来人都在单打独斗。为了在团上求得一席之地，还都得有所投靠。因而，组织起来十分困难。楚嘉禾联络了好几天，见有些人，是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把头打烂的熊样子，就有些失望。看来看去，只有把忆秦娥先促红起来，才能证明“外县人”不是来吃素的。她心里清楚，忆秦娥有这个抗衡的实力。忆秦娥的功夫，忆秦娥的嗓子，忆秦娥演戏的感觉，忆秦娥的吃苦精神，只要给机会，是一定能显露出来的。当然，她在有这些想法的时候，也后怕着，怕忆秦娥真起来了，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？可眼下，的确是太受欺负了：不仅忆秦娥的李慧娘A组靠边站了；而且她的C组也自然泡汤；周玉枝的F组，那就更成天方夜谭了。人家就是在促本团培养起来的演员。那个封子导演，已经明确讲，外县来的先学习，等融入大团风格后，再说排戏的事。什么时候又才能叫“融入风格”了呢？有些人已经调来十几年了，大家开口闭口还说是“外县范儿”。“外县”演员的前途与出路，又在哪里呢？无论如何，得先让这个咸鱼翻过身来。她妈就有这种本事：宁州县文化馆，本来是以绘画、文学在地区、省上有名的。可她妈的专业是唱歌、跳舞，还能拉手风琴。最后，她硬是把画画、写小说的，全都从文化馆排挤出去，让唱歌、跳舞、吹笛子、拉手风琴的占了上风。好像也没有啥窍道，那就是“琢磨”二字。天天琢磨，事事琢磨。琢磨到最后，没有啥事是琢磨不成的。

先把忆秦娥“琢磨”出来再说。即使拿鸡蛋碰了石头，那鸡蛋也是忆秦娥的鸡蛋。这号傻大姐，碰烂了也就是个瓜蛋、傻蛋、臭蛋。

那天，她是跟周玉枝一起到忆秦娥家里去的。本来早都说要去看她，可忆秦娥一直说还没收拾好，等收拾好了再请她们去。这一收拾，就一个多月过去了。楚嘉禾就对周玉枝说：“哎，你说忆秦娥到底是瓜呢，还是灵呢？咋让人看不出来？”

周玉枝说：“你又瞎琢磨人家啥呢？”

“说好的，房一收拾好，就请咱们过去吃面、暖房子。咋这长时间，再没个音信了？是不是分了一间好房，怕咱眼红呢？”

“不会吧，待业厂那边，哪能有啥好房。”

“那可不一定。忆秦娥鬼大着呢。要不然，能从一个烂烧火做饭的，翻起身来做了主演？还又是政协常委、又是副团长的。还破格评了三级职称呢。”

“那可能都是命吧。”

“再别命不命的，我就不相信这个。命都是人挣来的。”

说着，她们就进到待业厂里边了。

这里有好多破烂库房，大多门窗歪斜，盖顶塌陷。地上也是坑坑洼洼的。成群结队的老鼠，在阴沟、下水道里蹿上溜下。

周玉枝说：“天哪，这是啥破地方。”

楚嘉禾心里倒是有了些安慰。住这里，还真不如在外面租房呢。

正走着，就见后院子冒起一股股烟雾来，并且十分呛人。

楚嘉禾说：“失火了？”

“不可能吧，咱能碰得这巧的。”

说着，她们加快了脚步。

来到最后一个院子，她们才发现，是忆秦娥在练吹火呢。

几个搓麻将的老汉老婆，正停了手中的牌，在一旁观望着。

忆秦娥吹完一口长火，直对老汉老婆们说：“对不起，对不起噢！烟子大，挺呛人的。”

一个老汉说：“没事，你练你的。好多年都没见过人在舞台上吹火了。这可是秦腔的一门绝活儿。你个年轻轻的娃，能练到这份儿上不容易。”

“谢谢，谢谢你们！”

忆秦娥正要给嘴里塞进又一个松香包子，感觉身后有人，扭过头一看，就兴奋地喊叫起来：“嘉禾、玉枝，你们咋找到这里来了。”

楚嘉禾说：“不邀请，难道我们还不能讪皮搭脸，自己凑上门来嘛。”

“哪里呀，就这么个牛毛毡棚棚，哪好意思请你们呀。快请进吧！”

忆秦娥就把她们让到偏厦房里了。

从外面看，这房的确就不像个房子。可一进到里面，楚嘉禾和周玉枝立马就“哇”的一声，尖叫起来。

“收拾得这么漂亮，你还说不好意思。这都谁给你收拾的呀，简直快赶上大酒店了。”楚嘉禾说。

“哪里呀，就是给顶上绷了一块花布，地上铺了一块人造革。”

“这墙上也蒙的是花布啊，快成布匹市场了。”周玉枝说。

“你老土吧，这哪里是布，是像布一样的墙壁纸。”楚嘉禾说。

“墙上到处都是裂缝，不糊一下住不成。”忆秦娥急忙解释说。

“快成宫殿了，快成宫殿了！住这儿感觉太好了！没想到，一个牛毛毡棚子，能收拾成这样，真叫巧手夺天工了。谁帮你收拾的呀？去给我们也收拾收拾吧，这感觉太好了！”说着，楚嘉禾一个弹跳起来，就跌板到床上了。

这时，刘红兵提着一台新录音机走了进来。

录音机里还放着《我家住在黄土高坡》的歌儿。四个喇叭上，有四圈彩灯，正转着红红绿绿的圈圈。

楚嘉禾和周玉枝一下给傻眼了。

忆秦娥十分尴尬地僵在了那里。

倒是刘红兵大方有余地招呼起来：“哎呀，这不都是秦娥宁州的同学吗？啥时来的？”

“人家比我还先来省城，是去年冬天就考来了。”忆秦娥说。

“好好好，来，坐坐坐。在西京，有这几个伙伴多好！你看我想得周到不，我就想着会来客人的，把这塑料凳子一次就买了四把，平常套起来放着，也不占地方，来了人，一拉开就成。来，坐！秦娥，把我买的大白兔奶糖拿出来。好像专门是为你们准备的似的，昨天晚上刚买回来。”

刘红兵俨然已经是一家之主了。

气得忆秦娥也不好发火，就那样，一切按他的安排做着。

楚嘉禾有些吃惊，她只觉得忆秦娥这家伙，鬼太大了。年前刘红兵拼着命，到宁州剧团追她的时候，她是以什么态度在回绝刘红兵的呀，几乎处处都不给人家面子。当时，好多人还不能理解，说刘红兵可是“高干”子弟呀，还是开小车的，多牛×，多风光啊！说实话，楚嘉禾都看上了。可惜，那时刘红兵除了“白娘子”，哪里还正眼瞅过她这个跑龙套的。楚嘉禾感觉忆秦娥是爱着封潇潇的。可这才多长时间，两人已经把小日子都过上了，真是应了电视里天天说的那句话：不看不知道，世界真奇妙了！

忆秦娥似乎也想给她和周玉枝解释点什么，可刘红兵话多得她就插不进嘴。

刘红兵说：“秦娥太犟了，我本来说在外面找房子的，她坚决不让。我在西京有的是亲戚朋友，随便张个口，还倒腾不出一两间空房子来？可咋说，她就要守这破窑。连破窑都算不上，就一杂物棚。我也就只好在这烂棚里瞎捯饬了。现在还算有点样子了。这不，勉强能住人了不是……”

“好了，别说了。”忆秦娥终于忍不住，不高兴地把刘红兵阻挡了。

刘红兵还要说：“她就不喜欢我说房不行。我认为啥都没有房重要，房不好，我连一分钟也睡不着。”

楚嘉禾立即跟周玉枝对了一下眼。怎么越听，越觉得两人好像都住在一起了。

楚嘉禾的脸上，就显出一些坏笑来。

忆秦娥好像是又想解释，刘红兵把话再次岔开了：“哎，你们住哪里呀，也是单位分的房吗？”

楚嘉禾说：“我们哪能跟秦娥比呀，单位好歹还给弄一窝。我们就是自己在外租的。”

“那还好了，租房再差，也比这儿强吧……”

这次没等刘红兵说完，忆秦娥就阻止了：“别再乱说了好不好。我来给人家干啥了，还嫌人家房不好？”

“好了好了，不说了。我错了，我错了。”说着，刘红兵还把自己的嘴，啪地掌了一下。

这就更让楚嘉禾和周玉枝感到，两人不是一般关系了。

她们坐了一会儿，随便扯了扯，就把话引到正题上了。楚嘉禾先是为忆秦娥鸣不平。说她和周玉枝倒无所谓，本来就是C组、F组的“碗底料”。可忆秦娥不一样了，省上下那么大气力把人挖来，就是为演李慧娘的，结果，还被人暗算了。说她是可以讨说法的。刘红兵问，能讨什么说法？楚嘉禾说，忆秦娥是省上领导亲自点兵点将的，他们不让秦娥上，不得给人家领导一句话吗？楚嘉禾甚至出点子说：“秦娥，你就说你跟领导是亲戚，看他们咋办。”

忆秦娥捂着嘴，光笑。

楚嘉禾说：“傻妹子，你笑啥呢，这刀都架到脖子上了，你还能没个态度？”

“说亲戚不怕，我家跟省上有领导能扯上。”刘红兵一拍大腿说。

“再别胡说了，和你什么相干。”忆秦娥终于不笑了，说，“为啥非要去演李慧娘嘛。人家在前边演，咱在一边学习，不也挺好吗？”

楚嘉禾说：“秦娥，你还骗我们呢，你不想演，咋还偷偷在这里练吹火呢？”

忆秦娥说：“就是学习呀。苟老师教我吹火后，一直要我平常加强练习呢。这长时间没练，都不会控制了。”

“那还是想演么。不想演，练这干啥？又不能吃不能喝的。”

忆秦娥就没话了。

楚嘉禾接着说：“想演，就得想窍道。你看人家团里那些人，多护帮的，硬是把‘外县’来的，朝死里挤对呢。我们要再不抱成团，就让人家活活给挤扁了。”

刘红兵说：“对着哩，尤其是你们三个都从宁州来，一定要结成宁州帮才行。结成帮了，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。”

“我和玉枝，也就是帮你。我们知道自己不行，可你行啊。就你这身功夫，这嗓子，这表演，那就是最好的李慧娘了。你不能任人朝圆的、扁的乱捏了。你得主动出手呢。”楚嘉禾说这些话，倒也是她的真实想法。她觉得，自己是咋都斗不过团上现在那个李慧娘的。无论功夫、嗓子，跟人家都不差上下，无非就是比人家年轻漂亮些而已。但人家是本团的科班学生，而自己是“外县”的“野八路”。即使自己当时真上了李慧娘A组，只怕现在也跟忆秦娥一样，是被踢出局了。看来症结不在楚嘉禾上还是忆秦娥上的问题。症结在：要彻底打破“外县范儿”不能唱省城主角的神话。只有让忆秦娥先把这个神话打破了，才看她们能不能朝舞台中间站一站了。

刘红兵不停地问她，咋出手才能有效果。她就说：“打蛇得打七寸呢。这个团，好像封子导演挺厉害的，单仰平团长都得看他的脸哩。不行了，就从封子身上先下手。”

刘红兵就问：“封子抽烟不？”

“抽。”楚嘉禾说。

“抽啥烟？”

“反正是带过滤嘴的。”

刘红兵又问：“喝酒不？”

“喝。我看有两次进排练场，都是面红耳赤的。”楚嘉禾说。

刘红兵啪地凌空打了个响指：“那就好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