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十九

易青娥是后半夜走的。她觉得，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
这个决心，是在从胡彩香家里出来以后下的。其实过去也有好几回，她都是想走的，可每次又都有这事那事攀扯着，走不利索。这回是彻底想通了，必须走，不走已经待不下去了。

她没有声张，还是按宿舍的纪律，准时上床睡了。灯都拉灭了，她听到她们还在说和她有关的事。说走后门，说做饭，说伙夫。有人还说，当“火头军”也挺好的。还有人说，要让她去，保证一蹦就去了，想吃啥做啥，可惜人家灶房还不要咱这好吃懒做的人呢。易青娥听着，心里辣乎乎地痛。她知道，这都是自己把演员做稳当了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。反正不管她们说啥，她也不在乎了，她一走，她们想说啥让说去好了。

该拿走的东西，她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，弄到一个蛇皮口袋里装好了。单等半夜，人都睡着了，爬起来，一提溜就跑了。箱子看来是背不走了，先空放着，等以后让爹来背。反正她舅还有那么多东西，也没处理呢。

大门是不能走的，看门老头儿一天到晚眼睛都睁着，以为是醒着，却在打鼾，以为睡着了，却是醒着的。有人半夜偷了一块做布景的木板出去，听着他鼾声如雷，地都震得在动弹，结果第二天早上，黄主任就把那人叫去，问把木板扛到哪里去了。那人死不承认，黄主任就说出了具体出门的时间，还有木板的长宽薄厚。大家就都知道看门老汉的厉害了。

易青娥先圪蹴在女厕所里。她早已发现，那儿院墙有个豁口，使把劲，就能翻出去。她先装作蹲厕所，看四周没动静，就一纵身翻出院墙了。只听扑通一声，跌在了一个村民的猪圈里。猪哼哼了几声，也没起来，她就赶紧爬出猪圈，带着一身猪粪臭，朝城外跑去。她大概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，就朝那个方向跑。尽管天黑着，也一点都不怕。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啥好怕的了。跑着跑着，天就大亮了。她身上有钱，能买回去的车票。她一直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，想着别人是撵不上了，就在公路边上等班车。也不知等了多久，班车来了。车旧得几个窗玻璃都打了，是用纸壳子挡着风的。她上去，售票员还捂着鼻子，让她把外衣和鞋袜都脱了，说臭。并让她一个人坐到最后一排去。等车哼哼唧唧顺着盘山路，走到九岩沟山脚下的公社时，她连肠子都快吐出来了。天也快黑了。下了车，她没处去。身上虽然还有点钱，也舍不得住店。她就去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的商店里，给娘称了一斤红糖，给爹拿了两包羊群烟，给姐买了一个蝴蝶发卡，就又把蛇皮口袋勒到背上，朝九岩沟山垴上爬去。

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了，家里也没电话，也没来信。舅领她走时，跟娘和爹都交代过的，说：家里只要没死人，就少绊扯娃回来。说进城学戏，就一门心思学戏，别有事没事分娃的心，进了县城有他呢。舅还说了，写信他也懒得回。实在有大得不得了的事，就到公社打电话。说是要县剧团的胡三元，公社人会给这个面子的。但轻易不要打，要打，除非就是过不去的大事。因而，这一年多，家里既没来信，也没打过电话。易青娥心里还怪着娘，怪着爹，怪着姐：难道真的把招弟忘得这彻底，这干净的？问都不问一声了。要是招弟死在外头了呢？想着想着，她心里还特别难过，一路走，一路眼泪汪汪的，连路都看不清楚了。

易青娥是走惯了山路的人，那时晚上生产队分苞谷、分洋芋、分红苕，也都是从这架山跑到那架山上去分的。爹去，娘去，姐去，她也没少去背过。一回能背半挎箩。最多一回，还背过四十多斤黄豆秆子，回去垫猪圈的。走山路也不怕，一是唱歌子，给自己壮胆。二是要利索，大路小路来回穿。要是晚上，一定要点火把。耳朵还得特别灵醒，一听到身边有动静，是人，就麻利喊爹喊娘，让他们走快些，来人还以为附近有大人跟着呢。要是野兽，就拿火把朝上逼，啥厉害的家伙，见火都能吓跑了。因此，易青娥又点着了火把，一路向山顶上走。这一晚上，什么也没遇见。

她到家时，已是后半夜了。

易青娥走到门口，先是听到几声小娃的哭闹，她还有点不相信，这会是自己家里传出来的声音。仔细一听，娘还正在哄这个娃呢，爹也在咳嗽。她就敲起了门。爹问是谁，她说：“我，招弟。”爹把门打开了。

煤油灯下，她看见娘头上扎着一个帕子，怀里抱着一个月毛子，是才生了娃的样子。

娘问：“你咋这黑更半夜回来了？是……遇啥事了吗？”

易青娥再也忍不住，就一下扑到娘的膀子上，号啕大哭起来。爹给她递了热毛巾，她也没擦，就那样放声哭着。她什么也说不出来，什么也不想说，就想哭，放大声音了哭。哭了好半天，把娘怀里的娃，都惹得哇一声地大哭起来，娘才说：“别哭了，你弟弟还没满月，你这一哭，看把他吓的。夜半三更的，哭着也招鬼呢。”

易青娥这才明白，娘和爹，把她姐叫来弟，把她叫招弟，就是为了再生一个儿子，好给易家传宗接代的。没想到，她走才一年多天气，还真招来弟弟了。也难怪没人操心她了。她慢慢抽搐着，想不大声哭了，但情绪还是激动得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下来。

爹就问：“是不是你舅出事了？”

易青娥哭得两眼像红桃子一样地点点头。

爹说：“我跟你娘在广播上都听到了，说判了五年？”

还没等她答话，娘就骂开了：“你舅那个不成器的东西，真是该砍脑壳死的。放他娘的瘟神呢放炮，惹这大的乱子，还坐法院了。看把胡家先人没丢尽。还说把你带到县剧团，一切有他呢。这下好，一头栽到牢狱里，连自己都顾不住了，还能顾住外甥女呢。这个砍脑壳死的害人精，我早就看着不成器，没想到这样不成器。真是个发瘟死的东西。”

易青娥听娘这样骂舅，心里就不舒服起来，说：“舅也是犯的过失罪，不是故意的。”

娘说：“手上连人命都捅下了，还啥子故意不故意的。狗日一辈子就没个正形。小小的，在村里上树逮鸟，就把一只膀子摔断了。拿竹竿子捅马蜂窝，一回蜇了村上好几十个人。还给人家队长家里的腌菜坛子尿尿。还从楼枕上吊到老师房里，给自己烂考试本子上的零蛋前，加了个一，再加了个零。你说成器不成器？只说是考了剧团，参加了工作，有人管束了能变好呢。没想到，马变骡子，骡子变成驴了。才是一节混得不如一节了。咋不让人家法院一枪打死算了呢，这个得倒头瘟病的货哟。”

娘不知咋的，能气成那样。易青娥也不好再为舅说什么了。娘又问，这半夜回来，是不是遇啥事了？易青娥开始不想说。问着问着，就把不让她唱戏，让她改行做饭的事，给爹娘说了。爹和娘当下就没话了。过了好久，爹说：“先困觉，有啥事明天再说，都快天亮了。”她也实在困乏得不行了，就去姐房里睡了。姐没回来，是住校着的。

这天晚上，爹和娘整整商量了一夜，最后觉得，在城里做饭也是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事。不管咋说，是吃上商品粮了。是出门工作了。做饭容易吗？她爹为去给公社做饭，托她舅胡三元给人家说了几个来回，最后还是公社书记的二母舅去做了。并且是临时的。虽说招弟年龄小了点，做饭差事苦，可十二岁多一点，就把工作定死了，九岩沟还有哪一家撞上过这样的好事呢？无论如何，还得让娃去，这就是他们商量了一夜的结果。

易青娥一早醒来，就去羊圈看她的羊。爹说，羊早没了。易青娥问咋没的。爹说让“割尾巴”了。易青娥不懂，问割了尾巴的羊呢。爹说：“不是羊的尾巴，是资本主义尾巴。这回割得彻底，公社拉网式大检查，咱家就只留了一头猪，是年底要交任务的。”易青娥看着空落落的羊圈，草都长多深了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。

这天下午，姐回来了。姐在上初中。姐说娘说了，等初中念完，就让她回来看弟弟、喂猪，不念书了。娘说女娃子念了也没用，念完还是嫁人了，不划算。姐说她还想念。她给姐买的发卡，姐很喜欢。她还感谢姐，说去年走时，把姐最好的衣裳都穿走了。姐说：“不瞒你说，我回来都气哭了。可再想想，是自己妹子穿去了，又不是别人穿了。想着妹妹出这远的门，也怪难过的。”她问姐，她走都一年多了，好像也没人想她。姐说：“你再别没良心了。你一走，娘整整哭了一个多月，一想起来就哭，一想起来就哭，每天白天都得晒枕头，因为晚上把枕头都哭湿完了。娘还几次跑到公社给你打电话，有几回没接通，有几回挂通了，是舅接的，还把娘臭骂了一顿。舅要娘别有事没事到公社打电话，说好像就你养了金疙瘩、银蛋蛋，舍不得的舍不得。把娃魂勾走了，她还能学成艺不？舅说，他给公社人都打了招呼，除非家里死了人，其余的，一律再不许胡打搅。打这以后，娘就再没去过公社了。前一阵舅出事，娘又急得跟啥一样，几夜把头发都快抓掉完了。说要进县城去看你。本来都说好了，月子一满，就跟爹去的，没想到你先回来了。”姐也问她，回来是不是有啥事。她就把叫她去做饭的事给姐说了。姐也是闷了半天才说：“你太小了，做饭太苦。要是姐，兴许还能撑得住。”

这天吃完早饭，爹和娘就要叫她去拉话。拉着拉着，就说到了工作的事。她听出来了，爹和娘都还是想让她回去。说把这好的饭碗丢了可惜。她一听就哭，说无论如何都不回去了。她愿意回来看弟弟、喂猪。可爹和娘咋都觉得，还是到城里工作好。她说，那不是工作，是做饭。娘说，咋不是工作？吃商品粮，那就是工作了。说不到一块儿，她起身就走。她一溜烟爬到坡垴垴上，一下扑在一窝茅草里，又伤心地大哭起来。她觉得爹娘都不心疼她了。有了儿子，女儿就贱成这样了，都要寻着把她朝火坑里推呢。哭一阵，她又翻过身来，看天上的白云，想过去放羊的好日子。她是铁了心了。不管爹娘咋说，她是绝对不回去了。爹娘实在不要她了，哪怕出门讨米呢，反正是死都不回剧团去做饭的。

快天黑的时候，她姐突然满山地喊叫她，让她回去，说剧团人找她来了。还说是一个姓胡的老师，还有一个姓米的，让她麻利些。后来，她听见，果然是胡老师和米兰也在喊她。她想躲，又觉得不合适，就从茅草窝里钻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