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四十

刘红兵被单团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顿回去，又开始给忆秦娥做起了工作。其实他也不想这早要孩子，只要忆秦娥同意，哪怕一辈子不要都行。人么，就短短的几十年，何必要把精力都缠到孩子身上呢。他是知道要孩子的瞀乱的。他的好几个同学，都是有孩子的人了，从有孩子那天起，他们就青春不再了。尤其是那几个女生，腰粗了，腿壮了，胸脯是无序地发散状膨大，脸也肿泡起来。连屁股，也是铁锅一样浑浑地扣在裤子里，没了一点形状。他可不希望忆秦娥变成这种样子。忆秦娥的美，他是希望永远留住，让他好多消受几年的。再说，他也真的不喜欢孩子。别人的孩子，他也不喜欢逗。有一次，为了让同学高兴，他把一个孩子接过来，朝头上架了一下，那孩子竟然将一泡稀便拉在了他的脖项上。从此，他就再没抱过孩子了。他不敢想象，忆秦娥早早要下一个娃来，那对他该是怎样的青春耗损、凭空折寿啊。

他跟单团喝完酒回去，忆秦娥正躺在床上发呆，他就把见单团长的事，给她细说了一遍。忆秦娥用手背捂着嘴光笑。他就说：“还笑呢，要是枪在单跛子手中，他还真能把我立马崩了。”

“崩了活该。”

“我咋活该了？”

“反正活该。咋都活该。”她还笑。

“你就盼着我死？”

她还越发笑得厉害了。

“你笑啥吗笑？”

“我笑你说单团气得把酒瓶子都砸了。”

“你还笑呢，就差没把酒瓶子扔到我脸上了。”

“谁叫你要去见他的。你又不是单位的人。”

“人家找了我好多次，能不见吗？再说，单跛子这人不错，对你好着呢。”

“好着的，他天天逼我演出，当牛使唤哩。我是人，都快累死了。他就是安慰，哄。哄完，还得给他卖命。我迟早都会累死在舞台上的。”

“有人想累还轮不上呢。”

“让累去呀。都试试嘛，看主演是不是人干的？”

“你呀！”

“我咋了？”

“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！你看主演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名声、荣誉……”

还没等他说完，忆秦娥就忽地坐起来：“刘红兵，我日你妈了，你也跟着别人一个鼻孔里出气。好像我咋了，你说我到底咋了。除了见天跟驴一样，蒙着双眼拽磨子，我还咋了？是比谁多拿了一分钱，还是比别人多坐了一个板凳，多睡了一张床？那些荣誉，是能吃么还是能喝？只是让我更使劲地拽磨，并且拽了还不能说话。一说，就说我变了，我骄傲了。除了这些，还给我带来了啥好处？他谁要喜欢荣誉了，就让赶紧拿回家去，供着养着。反正我就想跑龙套，轻省，好玩。演出中间还能在后台说哩谝哩，啥心不操。也出不了舞台事故。主演一出事故，还都能跟着说风凉话，好像他们比谁都更爱团，更维护团上荣誉似的。我是因为把戏演多了，才成了祸水的。累吐了，累趴下了，有人还说我是装的。‘头杂’散了，有人竟说我是故意给团上摆难看呢。我不装了、不摆了还不行吗？”

刘红兵没想到，这家伙平常一句怨言都没有，再苦再累，回来就是倒头便睡，谁知她心里还憋着这么多的苦水。倒起来，还一壶一壶的。他就过去扶住她的腰，准备给她按摩按摩。谁知她膀子一筛，还不让。她问：“单团是不是又说我傻了？”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“还能没有？他还能不说我傻？他才傻呢。他要不傻，能说我傻？我要真傻了，才会上他的当呢。把我当傻子用，我偏不当这个傻子，哼！”

“好好好，咱不傻，咱啥时候傻了。可不当主演，也不一定立马要孩子嘛。”

“你看你傻不，不要孩子，能不去演戏吗？那不成旷工了。”

“也可以跟单仰平做工作，跑跑龙套嘛。”

“只要团上没有排出新戏来，他能把我饶了？看来看去，我只有休产假一条路了。”

刘红兵知道，忆秦娥一旦认起死理来，那是九牛都拉不回的。做了几次工作，不仅白费力气，而且还把夫妻之间的感情，越做越生疏了。他也就不敢再做了。

有一天，单仰平又把他叫去，问到底做工作没有。他看单仰平到现在，手中拄的棍还没撂下，就吞吞吐吐地不敢说。单仰平把棍一撂，严厉地喝道：“说，今天得给个准话了，我不能栽在你跟你老婆手里了。一团人还得靠戏吃饭哩。”

他就磨磨叽叽地说：“效果不大。”

他以为单团会再求他呢，谁知这次单团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，说：“好，好，好。那我也告诉你刘红兵，请你转告忆秦娥同志，团上正盖的新单元楼，一户五十五平方米，两居室，还带一个十四平方米的客厅哩。客厅里能放电视机，还能放转角沙发，还带厕所。厕所还能洗澡、化妆。也就都没她的事了。”

“哎单团，你可不能这样做呀！省上领导能批下这楼，还不都是《游西湖》演得好，领导高兴才决定的吗？忆秦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么，你还能连房都不给她分了。她是休产假，又不是不干了。这有政策哩。”

“你少拿政策给我说话。团里也有政策：男职工二十六岁结婚；女职工二十四岁结婚。并且要求女演员二十六岁以前还不能要孩子。尤其是主要演员，因为培养成本太大，一要孩子，不仅毁了团上的事业，也会毁了演员个人的前程。这些道理还需要我给你多讲吗？”

“那是那是。不过，你这些政策，都是土政策。恐怕不能因为这个，就不给职工分房吧？”

“哎，还真让你说对了。这土政策里就有这么一条，凡违犯者，将在个人荣誉、住房、职称上加以处罚。”说着，单团还真翻出一个制度来，让刘红兵看，“你看好噢，二十六岁是条红线。每提前一年生孩子，都要按实际年限折算。忆秦娥至少在四年以内，不能评先进个人；不能评职称；不能参与分房。”

刘红兵仔仔细细把制度翻看了几遍，嘟哝说：“这土政策也定得太苛刻了。”

“不苛刻，不苛刻剧团就得关大门了。这是职业特点决定的。要献身这行事业，就得晚婚晚育。”

单团见刘红兵摸着制度，很是惋惜，就又乘势说：“你再回去给那个傻女子讲一讲，看她是先要娃么，还是先要房。”

刘红兵也再没说啥，就把制度抄了一遍，拿回去给忆秦娥念。没想到忆秦娥还给更加坚定了，说：“不要房，我就要娃。你告诉他单仰平，我哪怕一辈子住在外边，也要把娃生下来。我不给他卖命了。我就要休产假。”

为这事，刘红兵还偷偷给她舅胡三元打了电话，想着她舅是最关心她事业的人，也是最有可能说动她的人。

胡三元接了电话，果然第二天就来西京了。他是好说歹说，说你一个放羊娃，混到如今容易吗？一本接一本的好戏，一个接一个的主角上着，哪里就把你搁不住了？又是进北京，又是走州过县，又是上广播上电视的，这要放在别人，都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。你还挑肥拣瘦是吧？何况这是省秦，多大的台面哪！你却是这样的狗肉促不上席面，要自己朝后溜呢。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！她舅说：“唱戏这行，好多人就是因为熬价钱，才把自己一千熬成八百了。你只能乘势而上，不敢自己朝溜溜坡上坐，一溜就溜得再也看不见了。能人多得很，紧赶慢赶，都有人会突然从你身边冒出来，你还敢停下，等着别人朝前拥哩。记住，娃，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哩。生娃，说是大事，也是大事。说是小事，比起成名成家来，那就是小得不得了的事。村里像你这大的人，都有生两三个的，让计划生育撵得满世界跑，还是要生。你都没看看他们过的啥日子，真是活活让娃给拖垮了。你好不容易熬出来，活得有了点体面，却又为生娃，连角儿都不当了，划算吗？一生娃，体形脸形都会变。嗓子再有个三长两短，你想再红火都红火不起来了。”那天她舅整整说了大半天的话。本来就黑的脸，越说越黑得像舞台上的包公了。他还不爱喝水，说敲戏就不能喝，几个钟头得憋尿呢。刘红兵给他换了几次茶，他都连动也没动一下，就那样一边闪着腿，一边一溜一串地滔滔不绝着。刘红兵觉得她舅嘴里的词，可抓地、可生动、可丰富了。最后说得他口干舌燥的，两个嘴角都堆起了苞谷豆大的白沫，但还是没把忆秦娥说转。气得她舅起身要走，刘红兵拉都没拉住。出门时，她舅还撂下一句特别生分的话来：“你们忆秦娥把人活大了，心里也没这个烂舅了。烂舅是个啥吗，县剧团一个破敲鼓的，还配跟人家说话。人家都是进过中南海，跟中央领导握过手、说过话的人了。烂舅的话，就全当是放了屁了。”他也就再没把她舅拽回来。

她舅回去后，忆秦娥过去的老师胡彩香又来住了几天，也是说了个昏天黑地。胡彩香还说女人家在一起说话，不让他听，刘红兵就乐得去办事处打牌去了。他回来一看，还是没结果。胡彩香走时，倒是没有她舅那么激烈，只说：“非要生，那就让她生吧。也许早生早解脱，还有利于唱戏呢。反正总是要生的。”

谁也犟不过忆秦娥，看着傻呆呆的、闷乎乎的，主意却正得很。她啥事也不跟人商量，说怀就怀上了，说生也就生了。

别人怀孩子，生孩子，就跟害了一场大病一样。可她生小孩儿的当天，还在床上拿大顶；在房子里练小跳；跑圆场；踢腿，就跟没事人一般。在预产期前半个月，刘红兵终于把她娘胡秀英接了来。前边说接她娘，忆秦娥咋都不让，说她能行。做饭、洗衣、上街买菜，自己忙得不亦乐乎。预产期到了，她也不去医院，嫌住院闷得慌。遇见她娘，也是个没医学常识的人，一个劲地说：“生娃还去啥医院，咱村子不都是在家里生的嘛。”刘红兵气得一点都没治。那天晚上，忆秦娥说肚子有点不舒服，她娘说，是发动了。他就要朝医院送，她娘还是跟忆秦娥一样不积极。但他坚决不行，硬是到办事处开车去了。结果等他把车开回来时，娃已经生到床上了。她娘在用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包着娃。忆秦娥用手背捂着嘴，已经在对他傻笑了。

他说：“这快的。”

她娘说：“还不就这快的。你刚走，娥说要上厕所呢，腿还没挪下床，娃就溜到床沿上了。要不是我接得快，都跌到地上了。”

忆秦娥还是在那儿傻笑。

他就去弹了她一个脑瓜嘣，说：“真是瓜女子。”

“你才瓜呢。”

她娘说：“你也不问问，是男娃么还是女娃。”

刘红兵到这阵儿了，才想起问：“男娃么女娃？”

“你刘家福分大得很，是个牛牛娃。还像姑爷你。搞不好将来也能当专员呢。”

刘红兵笑得就凑上去看了一下，还把他吓了一跳，说：“长得这丑的？咋不像秦娥呢？要长得像秦娥就好了。”

她娘说：“秦娥生下来也丑，丑得我都担心，将来找不下婆家呢。结果三长四长的，还把眉眼给长开了。这娃呀，将来注定比娥儿还好看呢。”

忆秦娥脸上发出的，是胜利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