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四十八

第一件事是，胡老师把娃生下了。

按照胡老师的说法，应该在十一月生，娃才是够十个足月的。可她生时，满打满算，才八个多月。这件事在院子里，又引起了一阵比《白蛇传》彩排更加热闹的轰动。几乎每个人都在扳着指头掐算，算来算去，这娃的“来历”都是很成问题的。尽管胡老师和医院说，娃是小产的。但好多人都去医院看了，娃斤两并不轻，个头也不小。说小产娃应该像老鼠一样，是黑瘦黑瘦的。有人还故意问：“娃那半边脸，是不是也黑着。”回答的人一笑说：“胡说呢，火药炸黑的又不遗传，娃脸上咋能也黑着呢。”

张光荣很快就回来了。

张光荣一回来，大家都特别喜兴地上前恭贺着。就连平常不咋搭话的，也要凑上去恭喜一番。恭喜完，却是要睁大了眼睛，看张光荣反应的。易青娥知道，那里面是藏了许多许多意思的。张光荣这次回来，自然还是要挨家发糖。这次发，跟过去发不一样，这次发的是喜糖。在发喜糖的同时，张光荣还加发了罐装高橙。关系好的，一家两罐。关系一般的，一家一罐。说是都让品尝品尝，这是他们自己厂里生产的。有人就问，你们不是国防厂子吗，咋也生产这个？张光荣说：“转产了，国防厂子都开始转产了。”在说这话时，张光荣是有些失落的。

张光荣发给易青娥的高橙是四罐。说感谢她，一直跟她彩香姐好着。易青娥说，胡老师是她的恩师，不敢称姐。她把张光荣是叫叔的。

胡老师一生下娃，易青娥就有些害怕。光荣叔再一回来，她就更害怕了，怕她舅又会出啥事。可她舅偏跟没事人一样，别人再议论，他仍是在他那不到八平方米的小房里，练着鼓艺。弄得整个院子，一天到晚都是噼里啪啦的暴雨射墙声。

光荣叔这次回来，没有给她舅发喜糖，也没有给他发罐装高橙。但也没有要跟他发生冲突的意思。因为易青娥看见，两人在院子里是照过面的。她舅黑着半边脸，还刺啦给光荣叔笑了一下。可光荣叔脸定得平平的，装作没看见他，就过去了。如果一直这样，那就万幸了。好在再过几天，她舅就跟大部队出发，到地区会演去了。可就在光荣叔回来的第二天晚上，他与郝大锤喝了半夜酒后，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后来有人说，光荣叔那晚的态度，都是郝大锤上激将法给激出来的。郝大锤在酒桌上说：“张光荣多牛啊，你在外边干革命，不费一枪一弹，老婆在家里连牛牛娃都给你生下了。白拾个爹当着，天底下哪有这便宜的行事，啊？还不多喝几盅喜庆喜庆。来，啊，喝！”说张光荣当时就把半缸子酒，都浇到郝大锤的脸上了。然后，他踉踉跄跄从外面回来，就跟她舅干上了。

张光荣开始骂她舅，还是惠芳龄先听见的。然后，周玉枝就打开了门窗。只听光荣叔乱骂一气道：“你胡三元也叫人？你狗日的也配叫人？你狗日的是欺负了老子，一个下苦的工人。要是欺负了军属，你狗贼这回又该挨枪子儿了。有种的出来！有种你把门打开！狗日胡三元，你给老子滚出来……”然后，就听见“砰”的一声响，像是用石头或砖头砸了窗玻璃。

易青娥觉得事情严重，就急忙穿起来，跑到院子去了。她本来是不想出去的，可这样闹腾下去，对她舅，对光荣叔，还有胡彩香老师都不好。并且这几个人，都跟自己有关系，也都对自己好。自己不出去，又等谁出去呢？

她出去时，院子已经有人出来了，也在劝光荣叔了。但劝不下。光荣叔还在满院子找更大的石头、砖头，想朝她舅的破窗户里砸。她听见舅房里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光荣叔酒明显是喝多了。石头、砖头没寻着，反倒被娃娃们玩耍过的满院子的半截砖所绊翻。易青娥见有人在阻拦，就想着，还是要去把胡老师找回来。只有胡老师才能对付得了光荣叔。她就急忙朝医院跑。新医院离剧团也不远，她跑到妇产科时，娃正哭闹得哄不下。她就把家里发生的事说了。胡老师一下抱起娃，连衣裳都没换，就跟她朝回跑。易青娥还说，坐月子是不能见风的。胡老师说：“狗日的把我整得要脸没脸、要皮没皮的，活都活不成了，还怕风呢。”易青娥说：“胡老师，你去劝劝，我在这儿招呼一下娃。”谁知胡彩香坚决地说：“走，把这‘黑耳朵’娃子，给他们两个拿回去。今晚谁认了，我跟这黑货就是谁的。”易青娥知道，在宁州这地方，“黑耳朵”，说的就是私生子。看来胡老师是准备回去闹事的。她就急忙拦挡起来。但胡老师一把将头上勒着的帕子一抹，扔在地上，又狠狠从易青娥怀里抢过娃说：“走，看他狗日的再闹。他俩今晚要再敢闹了，我就把这‘黑耳朵’摔死在他俩面前。看谁怕闹腾谁。”易青娥把娃抢都没抢过来，胡彩香就抱着冲出了医院。

刚出院子，就有一股邪风吹来，易青娥见胡老师急忙转过身，要脱了外衣包娃。她就立即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，帮着把娃包住了。从这个动作里，易青娥就能看出，胡老师是咋都不会把娃摔死的。她就放心大胆地跟着朝前走了。也怪，胡老师刚把娃抱出医院，娃就不哭了。她还嘟哝了一句：“你哭哇，咋不哭了。今晚你要不把爹定下来，一辈子有你丢脸的时候。”易青娥真的搞不懂，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她们跑回院子时，她舅的门已经打开了。易青娥听旁边人说，是她舅背不住骂，也挡不住从破窗户里扔进去的砖头、瓦块，自己把门打开的。她舅把门一打开，说张光荣就扑上去，跟她舅扭成了一股“肉绳”。拉架人拆都拆不开。朱团长都惊动了，但来了还是没办法。朱团长想把“绳子”解开，还让滚来滚去的“肉绳”，搓掉了一个指甲盖。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胡彩香抱着娃回来了。只听胡老师大喊一声：

“张光荣，胡三元，你两个砍脑壳死的都听好了：今晚要再闹，我立马就把这个没人认的‘黑耳朵’娃子，摔死在你们面前，你们信不信？我数一二三，要是数到三，再不朝开滚，我就摔了。一、二……”

胡老师的“三”还没喊出来，那股“肉绳”，就自己散开了。

易青娥生怕胡老师做出啥极端事来，她一直是拿手护着娃的。

就在两根“肉绳”散开后，被胡老师举起的娃，突然“哇”的一声又大哭起来。胡老师大声问：

“张光荣，你不认这个娃是吧？娃小产了是事实，医院医生都这样说的，我有啥办法？我能不让这个黑货出来？你要不认了，今晚就给个痛快话，明天咱就把离婚证办了。我不能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，把我先人羞了，再把娃的先人也亏得没襻襻了。才出世三天，这一辈子就没法见人了。”

张光荣躺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
胡彩香又喊叫她舅：“胡三元，你哑了，你死了是吧。你为啥不给个明话？院子里那些嚼牙帮骨的哈，想咋说坏话，就任由人家咋说。你平常听了连屁都不放一个。不放屁了也行，你还觍着副黑驴脸，刺啦着笑哩。笑你妈的×是不是？你笑是啥意思，这娃就是你的了？你那黑锅底脸，也能生出这样的白娃来？既然是你的，你今晚就认下来呀！认了我就跟张光荣离婚。离了婚，就跟你这个黑驴脸过……”

胡彩香喊着喊着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号啕大哭起来。

易青娥早已把娃接在怀里了。娃也哭得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，几个人都哄不下。

最后，是张光荣先起身，慢慢偎到胡老师跟前说：“彩香，起来，咱回。你还在月子里，不能坐在这凉冰冰的地上。”

“回你妈的×回，我还朝哪里回？你狗日张光荣，把我的脸都丢尽了，你让我在这院子……还咋活人哪！”胡老师哭得更凶了。

张光荣磨磨叽叽地说：“我……我也是听人煽惑哩。我该死……我该死……”说着，张光荣还扇起了自己的大嘴巴。“娃是我的，我张光荣的。我第一天回来，就听医生说了，是小产的。都怪我……人话不听，鬼话当真哩！狗日郝大锤，你就不是个好子儿，把我灌醉，乱煽惑我哩！”光荣叔是半醉半醒着，又把郝大锤拉出来乱骂了一通。

朱团长看院子里聚的人越来越多，连外面的人也有半夜被惊动起来，蹭进剧团来看热闹的。他就急忙让几个劳力好的小伙子，把胡彩香弄回医院，把张光荣也抬回房里躺下了。

易青娥看见她舅，从“肉绳”散开起，就躺在那里，没吱一声。等人都散了，她跑过去看，才发现舅的头上、手上，都流着血。她要舅上医院。舅说，不咋，他试着，还没伤到筋骨。易青娥问咋伤着的。舅说窗户砸破了，这条疯狗给房里乱扔东西砸的。他是没法躲了，才打开门的。她特别恨着她舅地说：“不管咋，你也吱个声。是不是你的事，吱个声总行吧？”舅说：“咋吱声，我咋吱声？”就再不吱声了。她舅就这人，在跟胡彩香的事情上，谁再说啥，他都不明确承认，也不明确否认。说到关键处了，还爱刺啦一笑，把龅牙露多长。好多事情，也就是这样才不明不白、没完没了的。

到第二天的时候，易青娥才发现，她舅的几根指头都血肿着。易青娥说：“你这手，还能到地区敲戏？”舅说：“不咋，没伤着骨头。”

要伤着骨头，到地区会演还真就麻烦了。她舅可是敲着一本大戏和五个折子戏的。

就在这件事的同时，团里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。不过对于易青娥来说，几乎是她毫不关心、也不大懂得的事情。

还是光荣叔跟她舅打架的那天中午，县上突然来了几个人，说要给剧团选一个副团长。让全团人都投了票。

她舅自然是没资格参加的。她也不知道该问谁，该投谁。惠芳龄坐在她旁边说，干脆把你写上。她还说了惠芳龄：再别开玩笑了。她就想写她老师苟存忠。可人家上边来人反复强调，说要选四十五岁以下的，苟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了。但她实在不知该写谁，最后到底还是写了苟老师。那天，在会场最活跃的算是郝大锤了。他不停地给人打招呼，让都写他，说上边就是来考查他的。还说黄正大主任跟上边领导熟，专门给打过招呼。说朱团长也推荐的是他。后来有人还问过朱继儒。朱团长光笑，就是不回答。据说这趟投票，给上边来的人还留下了长久的笑柄。说在剧团考查干部，出现了许多怪票，有写座山雕、彭霸天的；有写豹子头林冲的；还有写韩英、雷刚、焦赞、杨排风、白娘子、李慧娘的，反正是乱七八糟，让考查组人出去笑话了好多年。

大概是因为考查结果，让郝大锤当天知道了，他就喝起酒来。到地区会演，他没戏可敲，但也坚决不给胡三元打下手。他就被朱团长安排着，留下看家护院了。

大部队走的那天早上，郝大锤突然冒出来，用煤油点着七八只老鼠，烧得叽叽呱呱地乱跳乱窜着。一只老鼠，还差点钻到了易青娥的裤腿里。气得朱团长美美把郝大锤骂了一顿：

“郝大锤，你是找死吧！”

大家就这样，一个个惊慌失措地提着行李，吓得尖叫着从院子里跑出去的。